蜗居城市久了,就想到乡下走走。 车子行驶在乡村公路上,把一排排柏扬、柳树甩在脑后。我端坐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突然,看到田埂上有一老农牵着一头老牛,那老牛悠然自得地在田埂上吃着青草,真是好一幅田园景致。 农村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特别是那耕牛,更有一种独有的情愫。 记得我10岁那年,生产队长看我父亲是个侍弄耕牛的好把式,每逢春天临近,“九九”一过,该是耕牛下地劳作的时候,队长就将牛房里的四头耕牛分一头给我父亲为生产队耕田耙地。那时队里三四百亩土地的夏收秋种、犁田耙地全都落在这四头牛身上。 这四头牛有两头是蕃箕角,就是其两只角像蕃箕口一样。还有两头牛是筛子角,两只角向内弯曲,看上去不怎么可怕。父亲生怕我放牛害怕,特地选了一头筛子角的牛领回家。我家那头牛每天耕地大约要七八个小时,犁完地后,早晚放牛的事大多就落在我和弟弟身上,暑假里则由我一人全包。 刚开始,我觉得挺新鲜的,学着电影里的八路军将牛当马来骑,既刺激又过瘾。我还特地给那头牛起了个绰号叫“黑马”。 那时,我个子长得矮小,想骑牛却爬不上牛背,只好从牛角往上爬。有一次牛正在低头吃草,我刚爬到牛角,谁知牛脾气就上来了,牛头一甩,将我狠狠地抛在地上,跌得我浑身生疼。 有一次,我放“黑马”到了傍晚,和几个放牛的小伙伴结伴回家,我们学着解放军行军打仗的样子,扬起鞭子在牛的后屁股上一抽,四头牛一队儿就撒腿奔跑起来。我骑的牛跑在最前面,突然,我被一条晾衣绳猛地挂倒在地,跌得我顿时眼冒金星。就在我担心“黑马”会踩到我的身体时,它的脚步却戛然而止。 第二天,母亲带我到医院去检查,幸亏没有什么大碍。后来也有过几次从牛背上摔下来,但我却总是有惊无险。我想,那牛是通人性的,以后我便不再惧怕牛了。 有时我把牛赶到绿草茵茵的堤堆上,躺在牛背上看刘胡兰、黄继光、草原英雄小姐妹的小画书,困了就趴在牛背上打个盹,好不惬意。有时几个放牛的小伙伴们碰在一起,见牛的肚子也被填得差不多了,就将牛集中起来玩起了斗牛士,我们相互拍着巴掌,为自己的牛鼓劲加油,我的“黑马”常常被蕃箕角的牛斗得败下阵来。 放牛的时间长了,渐渐地和牛也有了感情。由于放牛大都在田埂上,有的农田田埂狭窄,“黑马”走在上面吃草,会不小心踩个空,狠狠地摔一跤,我便心疼不已,只得将它赶到沟里吃草。看着它在污泥沼泽的河沟中艰难前行,我不忍心骑在它的背上,便在田埂上牵着它同行。 有时我把“黑马”赶到草滩上,和小伙伴们玩斗鸡、打弹弓、踢毯子、跳绳,玩到兴头上,常常把放牛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待到想起时,我那不老实的馋嘴“黑马”已偷偷溜到地里吃起了青禾、黄豆、山芋藤,于是免不了被乡亲告状,说我“不务正业”,回家准被大人一顿臭骂。 我就把气发泄到“黑马”身上,叭叭给它几鞭子,它便老实地低头认罪。但“黑马”也有反抗的时候,抽它两下子不服气,头一扭如脱缰之马撒腿就奔,而且是逢沟过沟,逢港过港,在庄稼地里它照样撒野,弄得你吹胡子瞪眼,一点脾气都没有。 夏天是蚊子、苍蝇猖獗的时候,也是“黑马”遭罪的季节。白天还好,它能甩动尾巴驱赶牛虻什么的,到了晚上,它成了最大的袭击目标。这时,父亲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挖一口能容下牛身的泥塘(俗称牛汪塘),里面放满水。夜里,“黑马”的整个身子埋在里面,用污泥把身子包装起来。尽管“黑马”在泥塘里翻身打滚还用尾巴不停地驱赶,也躲不过众多蚊虫、牛虻的侵袭,常常被咬得鲜血直流。我看了实在不舍,便找来菖蒲棒晒干,用火点燃,夜晚放在牛汪塘边上帮它驱赶蚊虫。 一次,我见河对岸绿草茂盛,想将“黑马”赶到河对面“美餐”一顿。 刚下完几天的大雨,河水陡涨。我就站在牛背上将牛往对岸赶,当行至河中央时,我因湍急的河水失去重心,一个趔趄翻入河中,“黑马”游到对岸回头一望,见我在水中手舞足蹈,便又游回我的身边,我犹如得到一根救命稻草,爬上它的背来到对岸。不知是对“黑马”充满感激,还是因为自己落得一身水淋淋,竟然抱着“黑马”抽泣起来。 又一年冬天过后,就在人们陆续将牛牵出去耕耘春天时,我那“老黑马”任凭大伙如何吆喝,却久久没能站立起来。后来村里的张大爷就把它给宰了,宰的时候不少人围观,我却躲在一旁默默地流泪,怎么也不敢看那血腥的场面。听人说,在宰我的那头“黑马”时,它的两眼泪水汩涌。 父亲分得5斤牛肉回来,我一块也没有吃,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做了许多与“黑马”有关的梦。 现在田间劳作大多都以“铁牛”代替,田野上也很少见到耕牛,但那放牛的许多趣事和耕牛默默无私的奉献精神却令我久久难以忘怀! |